主刀医生吓了一大跳,差点儿把旁边放医用器材的推车撞翻了。
    “怎么了?”
    桑迩无法解释当下的冲动,但身体的行动比脑袋更迅速。
    她双肘撑着床板,坐了起来:“我不打了。”
    医生满脸疑惑:“什么?”
    桑迩也觉得自己离谱,除了道歉说不出别的什么。
    “不好意思,浪费您的时间了,但我现在真的不想做手术。”
    医生可能第一次在职业生涯里遇到这种事,并无什么应对的经验,只能说:“那好吧。”
    “对了,”桑迩突然想起了什么,转头问医生,“这件事可以不告诉家属吗?”
    医生愣了一下,道:“当然可以,这是您的隐私权。”
    桑迩轻轻地扯了下唇角,道:“谢谢。”
    走出手术室,她没有立刻回家,而是在走廊里寻了一处僻静的角落坐了下来。
    她躬下上半身,把脸埋在
    微凉的手心里,试图让自己紊乱的心跳重新找回节拍。
    这个孩子分明留不得,可为什么在最后的时刻她还是退缩了?
    是激素的原因吗?
    恐怕不全是。
    她本该死在了那个冬天,但爸爸给了她一个机会。
    所以现在,她也想给肚子里的孩子一个机会。
    在开启新生活的时候,迎来新的生命,似乎也不是一件坏事。
    当然,若是她无法渡过面前的难关,那恐怕就要和崽崽一起投胎了。
    “我会努力的。”桑迩喃喃,像是对那个尚未成型的小人说,又像是在对自己说。
    走廊上人来人往,空气中充斥着埋怨,裹挟着抽泣,沉闷而单调。
    桑迩觉得透不过气,思考的速度也变得缓慢,索性从椅子上站了起来,径直朝外走去。
    外面的天空灰蒙蒙的,鹅毛般雪花飘落,没有那种浪漫的氛围,倒让人觉得眩晕又压抑。
    桑迩紧了紧大衣,稍稍低头,将下半张脸缩进了衣领,然后踏出了医院大门。
    可她没走两步,就停住了。
    台阶下,一道笔挺的身影正站在那里。
    周明礼发丝上沾着霜雪,脚边是熄灭的烟头,黑色长款风衣挺阔,看上去像是某部文艺片中的一帧。
    桑迩抬眸,羽睫轻颤,只觉得喉咙发涩,良久才浅声开口:“你不是明天才回来?”
    周明礼冷色的眼底浮动着不可名状的情绪,用另一个问题代替了回答:“做完了?”
    显然,他只关心自己想知道的答案。
    桑迩垂下眸子,用睫毛的阴影掩盖不经意间流露的心虚,抿了抿唇,答道:“嗯,打了。”
    忽然,周明礼向前进了一步,高大的阴影瞬间覆了上来,压迫感十足。
    桑迩条件反射地往后撤,可脚跟却绊到了台阶。
    她一下失去了重心,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。
    刹那间,惊惧溢出,乌黑的瞳孔骤然缩小,她下意识地向周明礼伸出了手——
    “啊!”
    她短促地叫了一声。
    几乎是同时,她感到腰上一紧。
    宽厚的手掌托住了她,接着稍微用力,将她整个人带入了怀中。
    周明礼的胸膛没有想象中温热,呢子面料被冬日独有的凉气浸染,冷冽的雪松香气混着浅浅的烟草味道笼罩住她,算不上好闻,却不是那么讨厌。
    “站稳。”男人低沉的声音响起。
    桑迩抵着他的胸膛,点了点头。
    周明礼却没有立刻放手,他扶着桑迩的双臂,将她从怀里拉了出来。
    动作轻缓,像是对待易碎品一般。
    桑迩站在三级台阶之上,才堪堪与他平视。
    这也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注视他宛如深潭的双眸。
    她在里面看见了自己的模样。
    不大不小,却恰恰占据了他的眼瞳。
    许是她藏有心事,桑迩悄悄地移开了那不安的目光。
    然后仿佛此地无银三百两一样小声道:“我没事。”
    “那走吧。”周明礼声线没有起伏。
    视线却落在了桑迩纤细的脚踝之上。
    她今天很是心不在焉,胡乱踩了一双单鞋便出了门。
    但桑迩并未注意。
    她低着头,轻轻应道:“嗯。”
    周明礼收回视线,转身迈步。
    他走在前面,桑迩跟在后面。
    啪,啪啪。
    单鞋底踩在薄雪之上,发出踢踏的响动,像是一块小木板,一下又一下地敲击周明礼的神经。
    周明礼:“……”
    下一秒,他突然停下了脚步。
    桑迩微愣:“怎么了?”
    只见周明礼悠悠地瞥了她一眼,接着兀自蹲了下去。
    “上来。”
    桑迩一怔。
    似有神思被扯动,心底忽然滋生出没有来由的烦躁。
    “上来。”周明礼见她没有反应,又重复了一次。
    语气明显多了几分不耐烦。
    一个高大的男人蹲在雪地上,路过的行人不禁开始向这里侧目。
    桑迩愈发尴尬,她不喜欢被行注目礼的感觉,只好趴到了他的背上,伸出双臂,堪堪地虚搂着他。
    然而不等她准备好,下一秒,周明礼就捞住了她的膝弯。
    接着,她的视野忽然升高,吓得她倏地收紧了圈着周明礼脖子的双手。
    “……”
    周明礼轻蹙眉心,“你不那么用力,也不会掉下去的。”
    桑迩摸了摸鼻尖,干巴巴道:“不是故意的,有点不习惯。”
    周明礼没有接话。
    桑迩看着他的后脑勺,乌亮的黑发蓬松,却不是那么柔软,和他的主人有异曲同工之妙,看似随意,但又及其强硬。
    走到停车场的这段路其实不远,可他们却像是走了一个世纪。
    好不容易到了,桑迩立刻钻进了车里。
    又是一路无言。
    到了小区,周明礼罕见地把桑迩送到了楼上。
    桑迩正想着这是吹得什么风,就瞥见自家门口站着两个人。
    她吓了一跳。
    “谁?”
    周明礼道:“月嫂和阿姨。”
    桑迩愣了。
    旋即她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。
    “谢谢你的好意,不过我不需要。”
    她本身就没做手术,不说强壮如牛,至少正常生活是没有一点问题的。
    可能是听到了外面的动静,利奥把门打了开来。
    “桑小姐,你回来……老大?”
    再看看旁边,更疑惑了,“这两个阿嫲是谁?”
    楼道里一下热闹起来。
    桑迩有点儿头疼,只好对周明礼说:“愈愈认生,不一定能接受陌生人待在家里。以前住在北路花园的时候,保姆都不能接近她的屋子,不然她就会起应激反应。”
    周明礼沉默半晌,终于开口:“随你。”
    说罢,便把人遣走了。
    利奥在一旁不明所以,悄悄问桑迩:“老大是不是对我哪里有不满意?”
    桑迩疑惑:“为什么这么说?”
    利奥道:“那怎么请了这么多人过来,是要代替我的位置吗?”
    桑迩笑了,道:“不会的,别说我不同意,愈愈也不会同意的。”
    利奥听了,头顶上似乎开出了一朵小花。
    不过,他那股得意劲儿很快就被周明礼凉薄的眼神盖了过去。
    “过来。”周明礼朝旁边点了下脑袋。
    利奥赶紧过去。
    桑迩估计他俩有话要说,便主动回避,进屋去找桑愈了。
    周明礼问利奥:“会做饭吗?”
    利奥十分骄傲:“会!夫人不在的时候,都是我给姐姐做饭的。”
    “嗯,”周明礼道,“这几天弄点补气血的菜。”
    “好的,”利奥好奇,“是夫人生病了吗?”
    周明礼凌厉地扫了他一眼。
    利奥明白自己多舌了,立刻收声。
    就在这时,周明礼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。
    来电显示是林律师。
    他按下通话键,林律师的声音便通过话筒传来:“周总,已经查明了。桑小姐名下并无负债,那笔欠款是其养母刘西娅所借,但刘西娅一口咬定这钱给了桑小姐,所以现在她也有被追加成被执行人的风险。目前看来,如果赶在诉讼发生之前完成交易,那么此事不会对收购清江创业园区的楼产生影响,交易结束后,您按照合同与其离婚进行切割即可,这样她发生什么事,都与您无关了。”
    周明礼没有说话,而是不动声色地向屋内晃了一眼。
    桑迩正趴在桑愈的房间门口,歪着脑袋和桑愈逗闹。
    她的肌肤瓷白,唇形饱满圆润,却缺乏了几点血色,看起来略显倦怠。
    但是她眼中依旧闪着光,嘴角也噙着温和的笑容。
    周明礼敛回了目光,削薄的唇微动,缓缓开口:“交易继续。”
    “好的,周总。”林律师应道。
    “对了,还有一件事想和您报告,是关于那段录音的。”
    “说。”周明礼示意。
    林律师道:“我已经找专业人士鉴别过了,录音不是合成的,但录制的时间被人篡改过。您的推测没错,应该是有人想利用债务威胁桑小姐,目标就是她手上的那栋楼。 ”
    周明礼闻言,并没有表现出意外,只轻飘飘地道:“知道了。”
    说罢,便挂断了通话。
    接着,转身就要下楼。
    他丢下一句:“有情况和我汇报。”
    “好的!不过……”利奥小跑上去,“您不和嫂子说一声就走了吗?”
    周明礼头也不回,道:“没有必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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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大概是累了,桑迩陪桑愈玩了一会儿,便倒在床上睡着了。
    她好像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梦,但全都记不得内容,醒来后只觉得头脑发胀,心情也很差。